凡煙小說

第5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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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現在看還好,人畢竟年輕,身體底子好。現在體溫還不是最高的時候,估計晚上會燒得最厲害。暫時先用點藥,最好還是輔助物理降溫的方法,冷毛巾和冰塊那些。等體溫降下來之後,再看別的並發癥,怕是很容易得肺部感染。這段時間一定要細心照顧,多餵點熱水,把汗發出來。飲食方面也要註意,盡量清淡易消化…哦,說直白點就是喝粥。”

李廣穆拿出了十二萬分的耐心一字一句把醫生的話聽進心裏。

“而且…我看不是淋雨這麽簡單,有點溺水的癥狀,應該是玩了水。”

這一句聽得他皺起了眉頭。

玩水?溺水?

“穆哥,我送醫生回去順便把藥取來,你先照顧好樓上那位。”老黑引著醫生出去,李廣穆剛要把自己的錢包塞過去,被老黑擡手擋了下來。

示意這些都是小意思,他搞定。

李廣穆也不跟他客氣,隨口說句“快點回來”,便徑自上了樓,趙寧還等著老黑取回來的藥。

用水杯先後倒了開水和涼水,混合摻成溫水,自己先試了一遍溫度,才把人抱在懷裏,把水送到唇邊。

像是過了半個世紀,趙寧才終於等回這個溫柔且溫暖的懷抱。他唯恐再度失去,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在被子裏伸出一只手想要圈住這棵移動的稻草。

只可惜他實在太虛弱,拼盡全力的結果也不過是把一只手堪堪搭在了對方的腰腹上。

趙寧單方面關閉了喝水這個功能模式,餵不進去,李廣穆看著那幹裂著沒有血色的嘴唇,一籌莫展。

“你喝一點好不好?”李廣穆一開口,是能把他自己都給嚇到的低沈祈求。

你只要喝一點,因為這對你的身體好。你喝一點點,如果不好喝我就絕不再逼你勉強你了。

像是口令對接成功,模式瞬間重新開啟。

溫熱的液體流過滾燙幹涸著刺痛的喉嚨,趙寧有種在沙漠中跋涉千裏終於得到救贖的幸福感。

李廣穆餵完一杯水,正準備乘勝追擊去接第二杯來餵。

起身的時候發現自己勾住了一個障礙物。

趙寧的一只手從潔白蓬松的被子裏略微探了出來,攥住了李廣穆上衣的一塊布料。

別走。

求你了。

別又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裏。

脆弱纖細的手臂上,青色的血管蜿蜒向前。那一抓的握力,是趙寧最後僅剩的所有,破釜沈舟的強弩之末。

李廣穆不假思索地將那只手掰開,殘忍又無情。

下一秒,伸出了自己手,覆上去,十指交握。

無聲無盡的癡纏。

然後保持這極其變扭的姿勢,用另一只空著的手重新兌好了一杯溫水,端過來循環往覆。

趙寧喝了水,掌心的溫度傳遞過來了安全感,他陷入了比較踏實的昏睡。

老黑回來的時候,看到眼前的場景著實嚇了一跳。

“穆…穆…穆哥,他…他…他誰啊,你…你…”一句話摔得稀爛,牙尖嘴利的爛泥黑先生瞬間慫成了一個結巴。

“他是劉奇的鄰居,姓趙,是我喜歡的人。”李廣穆靜靜看著床上的趙寧,目光繾綣。趙寧就在他的手心裏,於是他便剖開了自己的心。

刀落得自然又隨意,但那血肉模糊間有個鮮活的趙寧。這是他從來不缺乏也無所謂擁有的勇氣。

“劉奇的鄰居,山…山上的?我的乖乖,您這真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要命啊。那…那他也喜歡你嗎?”

彩虹拖把黑可能大腦構造實在異於常人,或者是信息量太大導致他電腦中央的處理器負載過重直接當了機,竟然沒有率先意識到性別問題。

李廣穆卻被他問住了。

是啊,他喜歡我嗎?

他好像只是認識我而已,他剛剛還叫出了我的名字。那別的呢?喜歡嗎?

拖把黑先生不知道自己達成了一項偉大成就,哪壺不開提哪壺。

李廣穆搖了搖頭,不知道。

落在旁觀者眼裏,搖頭便成否認。他不喜歡我。

愚昧又可憐的單相思,老黑默默在心裏給他點了一根蠟燭,掬了一把同情淚。二十好幾的大齡剩男,萬年單身漢。千裏冰封萬裏雪飄了小半輩子終於盼來了一點點春天,結出的還是這種又酸又澀的感情果實。

唉,這顯然是沒混好啊。

老黑在賽道上一直被李廣穆壓著虐,突然發現了對方這麽慘不忍睹的一面,十分仗義地開始了自娛自樂式的幸災樂禍,哈哈哈。

李廣穆全神貫註於趙寧都尤嫌不及,壓根分不開眼來看老黑此刻臉上異常扭曲的表情。

“穆哥,藥在這,怎麽吃那醫生都寫在藥盒上了。我先回去了,有事你隨時喊我。放心,這事我不會跟他們瞎說的。”老黑楞了一會,發現了話裏的毛病,趕緊找補了一句。“呸,我什麽時候瞎說過。我的意思是,不會告訴矜子、二貓那夥大嘴巴…”

李廣穆攥著趙寧的手,另一只手將他額前汗濕的頭發輕輕撥開,這才分心回了老黑一句,“嗯。”

老黑走了很久,李廣穆又斷斷續續地給趙寧餵了好幾次水,藥也餵了一次。

睡夢中的趙寧眉頭略微舒緩了下來,似乎是終於不再抓著最後一絲用於防備的清明,放任了意識的遠離。也可能只是已經對身體的控制無能為力。

李廣穆又等了好一會,才緩緩試著把自己的手掌抽離,沒有察覺到趙寧明顯的抗拒和不舍,才放心地起身。

然後他自己卻舍不得了。

在原處站定了許久,終於,俯下`身在那汗涔涔的頭上烙下一個安撫的吻,虔誠無比。

再睡一會我的王子殿下,等我,很快回來。

李廣穆沒有關門,直接開著車進了市裏。目的地十分明確,直奔商場。

周末哪怕下著雨商場人依舊很多,以往他是絕絕對對會避開這一天的,但這次他卻非來不可。趙寧的衣服全部都不能穿了,而他自己的衣服,尺碼不合適不說,還都是穿過比較舊的。

買衣服對他而言是一件極其為難的巨大挑戰,最開始的那幾年,李嚴修會讓人定時定量地給他送來這一系列生活必需品。後來則是他下單訂購某些汽車零件的時候,會順帶著在下單的時候,訂一打差不多類型的基礎款衣物。

李廣穆現在身上穿的還是山莊裏那套李嚴修專定的西服,雖然有些地方微微發皺,趙寧抓的那一下。

但並不如何影響總體的視覺效果,這一點從他一進門就受到無比地熱情接待上可見一斑。

他走進這家店的理由很簡單,櫥窗模特身上穿了一套足夠吸引他的衣服,他想象了一下穿在趙寧身上的樣子…

算了,趙寧穿什麽都好看。

“那一套,還有那一套。尺碼比我矮一個頭,比我瘦。”這種簡單粗暴的描述方式,也得虧店裏的工作人員能保持住臉上的熱情洋溢。

“好的,是現在取來給您看一下嗎?”那工作人員準備了一肚子關於品牌設計、剪裁布料的說辭還沒來得往外倒,李廣穆已經把卡遞了過去。

“急著穿,可以洗嗎?費用一起扣。”

“好的,我馬上幫您咨詢相關的服務。”在李廣穆視線轉開之後看不到的地方,剛剛接待他的小姑娘轉過身倒吸了一口氣,小跑著去找了更具備話語權的上級。

很快,一位明顯老練很多的女士重新端了杯水走了過來,請他到類似休息等候區的地方去坐一下。“客人您好,我們這邊已經在幫您開票了,馬上就送洗,大概一個小時之後可以拿到,費用算店裏的,請您稍候一會。不知道客人是否了解過我們這個品牌呢,您的單次消費已經達到了我們的會員…”

李廣穆等到小姑娘把卡和幾張票據一樣的紙拿過來之後,立馬站起身接過,說:“謝謝,我一小時之後來拿。”說完,他還很認真地看了一眼時間,似乎在嚴格計量著這說定的一個小時的起始與終點。

在身後兩人的面面相覷中,李廣穆走出了店門,朝那邊一個開闊人少的區域走了過去。同時,掏出了手機。

他打給了劉奇。

在接通電話的一瞬間,立馬制止了那話癆即將口若懸河的喋喋不休。“今天下雨不跑比賽,有正事。你住的地方和附近,有泳池嗎?”

遲鈍如李廣穆,都在醫生那句近乎詭異的話裏面嗅出了不一樣的味道。

“穆哥快別逗了,這上頭都是古宅,誰敢挖游泳池,反正我是不敢。”

“那人工湖和池塘呢?”

電話那頭的劉奇似乎是很認真地想了一會。“除了進門那塊的景觀噴泉,而且都帶了安全防護的,沒有什麽人造湖和人造池塘啊。野湖野塘都沒有,更別說人造了。游泳是不可能了,來個山路馬拉松倒是勉勉強強。但是誰會到這來辦體育賽事啊,誰有這個膽子,我先舉雙手雙腳讚成啊…”

眼看著這話癆七拐八拐地又要開始沒邊沒落,李廣穆卻渾然不覺,兀自皺起了眉頭。

玩水?溺水?難道趙寧閑著沒事,在家裏找了個腌酸菜的大缸把自己溺進去了嗎?

“沒有別的有水的地方了?”李廣穆還是有點不相信。

“沒有沒有,真的沒有,排水溝這兩年都年年檢修…”劉奇突然語調一轉。“哦哦哦,等等,等等,我想起來了,我想起來了…”

“有水的池塘啊,算是有吧,誒也不算吧。”劉奇顛三倒四地自顧自說道。“就養魚養王八的小池子,也算不上吧。就有些宅子裏,可能老一輩的人比較講究風水或者附庸風雅之類的,就在宅子裏置了假山池塘。坑坑窪窪不大不小的地方,水還沒到人腿深,就這還到處假山怪石的。還想游泳呢?養個魚就湊合了…誒,穆哥你怎麽突然問這個?怎麽,最近對養魚有興趣了嗎?”

對養魚沒有興趣,我只想知道我的心上人怎麽莫名其妙變成了一條魚。

李廣穆適時地掛斷了電話。

還是沒有理清這裏面的邏輯關系,關於趙寧玩水、溺水,然後發高燒的邏輯關系。

算了,搞不懂就不要懂了,反正趙寧已經被他找到並且已經看過醫生了。剩下的,只要把他照顧好。

一個小時之後,李廣穆帶著打包好扔在後座的衣服,在漫無邊際的雨幕中穿行而過。

到離狗窩最近的那家他常去的飯館裏打包食物。

“飯菜還是老樣子,粥不要錢白送的。小夥子終於有人陪你吃飯啦,以前都是一副碗筷,今天不一樣了嘛。”夫妻檔飯館裏的男老板笑著調侃他說道。

“可不是嘛,喝粥的,十有八九是減肥的小姑娘…”那老板娘一邊找錢一邊湊到自己老公耳邊說著悄悄話,那平日裏吆喝慣了的大嗓門根本壓不住,全聽到了李廣穆耳朵裏。

他接過老板娘遞過來的飯菜,似乎能被概括為愉悅的心情讓他很認真地道了謝。

“要真是有了對象,得知道心疼人,平時也勸著點減肥什麽的別太過。”老板娘又多說了一句。

李廣穆很認真地回答了一句好。

我會好好對他的。

一定心疼他比誰都多。

把全世界他想要的,都給他。

這是所有戀愛中男人的不自量力,包括此刻對自己誇下海口的李先生。

趙寧在李廣穆離開之後短暫地醒了一小會,他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,也想不起自己到來的經過。

混沌著疼痛的大腦裏,關於這短暫殘缺的記憶,間或偶爾閃過走馬觀花式的畫面和景象,他也分不清是現實已發生還是想象中的虛幻。

那個男人。

拍賣會遇到的那個人,之前和小奇哥一起出現過的那個人。

好像叫李廣穆。

似乎是他把我帶到這裏來的。

那應該是個不錯的人,就像小奇哥也很不錯一樣。但又跟劉奇稍微有點不同,因為拍賣會那晚的三言兩語以及短暫的接觸,他對這個話不多但友好客氣的男人一直很有好感。

趙寧對劉奇的友好甚至是建立在鄰居、世交舊相識這一層基礎上。而李廣穆不一樣,完全是自己獨自完成的接觸和認知。

會直說對拍賣會和畫都不懂的,很真誠實在的一種人。

但趙寧在混沌中同樣感受到了自己現在略為尷尬的狀態,一絲`不掛。

被子很柔軟也很溫暖,但是他還是很難適應這種在陌生環境裏完全赤裸著的狀態,很不安。

不過他的大腦完全經受不起這麽大而龐雜的分析思考,就再次陷入了混沌與迷離之中。

直到李廣穆再次回來,趙寧都還保持著他走之前的原樣。

而這一次,他顯然已經沒有了先前的慌張和匆忙。先是迅速地沖了澡,換上了自己日常慣穿的那些衣服。

然後閃身上樓,熟稔地把人抱起來餵水。

用自己的額頭貼上去感受著對方那依舊灼熱的體溫。

李廣穆在一片暗沈中安靜地看著他昏睡中的王子,窗外雨水不斷,不遠處什麽地方的屋檐上有水流匯聚下落,滴滴答答出一派靜謐與安詳。

【註:‘千裏冰封,萬裏雪飄。’——毛爺爺《沁園春·雪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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